那是一棵至少十年的金桂树,满树的深绿色,傍着高高的院墙,在这初放的秋意里,生出勃勃的生机来。
霆珍回过头欣喜地望着金蔓:
“姐姐你看,咱们有了一棵金桂树啦!我就说哥哥能给咱们弄来吧!”
林金蔓不记得自己的心中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快意了,她笑着回答说:
“是啊,珍珍,咱们有了一棵金桂啦。”
升入了高中二年级,林金蔓功课渐渐重了起来。
班里有好些同学已经开始为考大学做准备了。
林金蔓的英文是强项,也深知如今国势衰弱,也明白要“师夷长技以制夷”,学通洋文莫非不是一条可行之路,一已之力虽然薄弱,但她时刻记着母亲教她的话,女子独立,首要为思想独立、经济独立,个人价值唯有通过读书才有可能实现。林金蔓此时满心满意地就是读书,上一流的大学,学有所长。
唯有如此,林金蔓在深夜里忆起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时,才能问心无愧,当她在某个梦境中看见自己的父母时,她才能理直气壮地对他们说,自己现在活得很好,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开学以后,林金蔓一如既往地一心扑在学业上。
她每日里除了上学下学,就是带着霆珍做功课。
她一心想读沙城大学的英文系,因此在施教士的英文课上尤其用功。
最近施教士的文学课愈发难起来,不仅学外国文学,还让她们选了自己喜欢的中国小说翻译成英文,因翻译难度确实不小,便允许她们两两一组,合作完成。
她自然是和杨素芬一组,但这杨素芬向来贪玩,只把这翻译作业放心地交给了她,然后信誓旦旦地说要请她看电影喝咖啡,这作业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她一个人的作业。
她们选的是张南水的《北国相思叹》,是这两年流行的章回小说,篇幅不长,故事缠绵悱恻,伤感动人,作者文笔功底深厚,言辞行云流水。
刚开始这部小说只是在时尚杂志《朦胧》上刊登连载,没想到大受读者欢迎,特别是在学生中掀起了一阵阅读白话新小说的热潮。
后来杂志社趁热打铁,连载完结后,把这部小说出成了一本薄薄的小书。
到真正开始翻译的时候才知道,小说中引经据典的内容颇多,翻译起来不好把握,一不小心可能就翻成了四不像,不仅没有翻译出原有的文学韵味,还有可能辞不达意、不知所云。
转眼已到了要交作业期限,可这本小书还剩下三分之一没有完成,那杨素芬是指望不上了,又不好半途而废选其他的更短的小说来翻译。
于是林金蔓打起精神,每日里挑灯夜战,只想按时把这作业交上去。
林金蔓从最开始的一句一句磕磕绊绊地翻译,一个多月之后,译文已颇为流畅,只是书中有一些引用的古人诗词经典翻译起来还是颇为心虚。
实在是没有把握的,白天上学时便去请教施教士,因是中国古代诗词的翻译,有些施教士也拿不准主意,便引见了沙城大学的英文系教授万先生,让她直接写信去请教,用沙城内的邮局专线寄过去。
万先生每每回信都很及时,头一天早上林金蔓的信寄出,通常第二天下午就能收到回信。
信中对她提的疑问娓娓道来,从如何达意到如何传情,皆细细讲解,无一遗漏。
还给她寄了好些用得上的英文词典,还有几本供她参考的中英文对译的中国小说。凡是相关处,都用标签纸贴出并写好批注,极其用心。
林金蔓心存感激,每每去信,都是极力表达谢意。
到了最后几章,翻译要用的书本资料越来越多,一个大书袋装得满满的,每次回到府里拿到她的房间搬上搬下实在是麻烦。
林金蔓见晚上大家各自散去后,一楼大厅是极为安静的,那餐桌又大,正好可以把自己的资料尽情摊开摆放,实在是方便。问了邵夫人,自然是答应随她使用。
因此这几日晚上,林金蔓便把翻译工作的场地,由自己的房间搬到了一楼大厅的餐桌上,只留一个落地灯照明,也很是舒服惬意。
这日夜里,邵霆玉刚踱步进到大厅,便看到林金蔓专注地端坐在餐桌前。
刚洗完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乌黑如瀑,服帖地垂下来,把少女的脸衬得莹白如雪,眉目如星,只是那眉头微微蹙着,好像遇到了什么难题。
饭厅的餐桌很大,此刻只坐着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一盏落地灯从斜前方柔柔地照射下来,将整个小巧玲珑的身影笼罩在一层温润的柔光中。
邵霆玉只被那柔光引着,内心抑制不住地想再靠那身影再近一些。
林金蔓正低头誊写,头顶上方传来一个低沉轻柔的声音:
“怎么不开大灯。”
抬头一看,是邵霆玉,身上已换了便装,俊朗的五官在阴影里更显分明,只是表情还是淡淡的。
从余州回沙城以后,邵霆玉终日忙于军务,林金蔓则专心学业,这两个多月二人只是在府邸匆匆打过几次照面,如今晚这般独处说话,竟是第一次。
林金蔓朝他温婉一笑,又低下头去继续誊抄,嘴里答道:
“大灯太亮用不着,这一盏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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