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狗腿子目不转睛的看罗龙文咕咚咕咚喝完汤药，关切的问道，“老爷，感觉怎么样？”“我这才喝下药，药效那有这么快，你们想什么呢？”罗龙文没好气的扫了他们一眼，吩咐道，“去给老爷我倒碗蜜水来，这药...“对对对，老爷您刚掉进海里时，可把我们吓坏了！”“是啊，要不是我们拼了命喊人，那几个水手哪会那么快跳下去？您知道那海浪多大吗？一浪拍过来，船都歪了三寸！”两个狗腿子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横飞，将自己吹得比观音菩萨还慈悲、比关二爷还忠勇，仿佛罗龙文能活命全靠他们一声吼、两声哭、三声跪。船长和几个水手站在旁边，脸色青白，嘴唇翕动却不敢出声——这主儿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眼珠子还没聚齐神，若此刻戳破那耳光抽掉牙的真相，怕是刚吐完水又要被气得再呛一口。罗龙文躺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冷得打摆子，头发黏在额角，嘴唇泛青，一手捂着左脸，一手颤巍巍探进嘴里摸那豁口，指尖触到空荡荡的牙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直抽搐：“嘶——谁干的？！谁打我脸了？！”话音未落，两个狗腿子身子一僵，脖颈同时往后缩了半寸，像被无形绳索勒住喉咙的鹌鹑。“回……回老爷，”左边那个叫孙癞子的狗腿子喉结滚动，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是咱俩给您控水时，情急之下，轻拍了几下脸颊，助您醒神……”“轻拍？！”罗龙文怒目圆睁，猛地撑起上半身，又因腰腹无力重重砸回甲板，震得肋骨生疼，“拍成这样？！我左边三颗门牙全松了！牙根都在晃！你管这叫轻拍？！”右边那个叫马三膘的狗腿子见势不妙，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额头砰砰磕了三响，涕泪横流：“老爷明鉴！小的真没用力！是……是刚才海浪太大，船晃得太凶，小的手一滑，掌风带歪了，才误伤老爷圣颜！小的该死！小的愿割舌谢罪！”“割舌？你舌头割了谁给我端茶递水？谁给我磨墨舔笔？谁替我往严府送礼？！”罗龙文气得胸口起伏，咳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海水，“滚！都给我滚远点！别让我看见你们这张脸！”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到船舷边，脊背贴着湿冷木板，大气不敢喘，只拿眼角余光偷偷瞄着罗龙文——只见他一边哆嗦一边伸手去解腰间锦囊，掏了半天，掏出一枚拇指大小、油光锃亮的乌木印章，上面阴刻“罗氏龙文”四字，边角还嵌着半粒金丝。他攥紧印章，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攥住的活命稻草。这时，船长小心翼翼凑近，躬身道：“罗大人，风向变了，潮水正涨，再过半个时辰就到沥港外洋。汪家船队惯走北水道，但前日倭寇哨船在鹿颈礁附近劫了两艘漕粮船，官军水师已封了北道，眼下只剩南水道可行。只是……南道水浅礁多，须得熟谙潮汐的老舵手引航，咱们船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甲板上几个面色黝黑、赤脚踩在积水里的水手，“……没一个敢担保万无一失。”罗龙文闻言，眼皮一掀，浑浊的眼底忽地掠过一道寒光。他没接话，只慢慢将印章塞回锦囊，又用颤抖的手指解开外袍第二颗盘扣，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中衣——领口绣着细密云纹，袖口却沾着几星暗褐色污迹，像是陈年血渍，又像是铁锈。他低头盯着那污迹，忽然问：“汪直，现在还在沥港？”“回大人，十日前便已返港。”船长答得极快，“听说新得了两船硫磺、五船硝石，还押着三十多个福建匠户，专为铸铳备火药。汪直在沥港修了炮台，沿岸布了烽燧，连巡检司的兵丁都得持他手谕才能登岛。”“呵……”罗龙文喉头滚出一声短促冷笑，枯瘦手指在甲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敲棺盖，“好一个汪直……不愧是海上王侯。”他缓缓闭眼，任海风刮过肿胀的脸颊，咸腥味钻进鼻腔。脑海里却浮出朱平安那张脸——青衫磊落，立于刑部大堂阶前，腰杆挺得比松柏还直；又想起赵文华趴在床榻上哼哼唧唧的模样，紫红杖痕从后颈蜿蜒至腰窝，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再想到严世蕃收到弹劾折子后，在西苑偏殿摔碎的那只汝窑天青盏，瓷片飞溅，釉光映着严公子阴沉的侧脸……“朱平安……”他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你以为攀上徐阶那棵老树，就能躲过刀斧？你以为替朝廷剿了几个毛贼，就能洗白泥腿子的贱骨头？你可知这天下……”他忽地睁开眼，瞳仁漆黑如墨，直勾勾盯住船长，“……真正执刀的人，从来不在朝堂之上，而在潮声深处。”船长心头一凛，垂首不敢应。此时，东南天际忽有黑影掠过，一只信天翁振翅低旋三圈，倏然俯冲而下，利爪精准攫住甲板缝隙里半截被海水泡软的鱼干，又箭一般射向云层。罗龙文盯着那黑点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扭曲弧度：“传我的话——让汪直不必设宴接风。告诉他，罗某此来，不为吃酒，只为借刀。”船长躬身应诺，转身欲走，却被罗龙文唤住：“等等。”他撑着甲板艰难坐起，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展开一看，竟是半幅残卷——纸色微黄，墨迹苍劲，赫然是《武经总要》中《守城法》篇的抄本，末尾朱批密密麻麻，皆是蝇头小楷：“此策可破倭铳之利”“此处当添火油瓮”“若遇夜袭，须以竹筒藏磷粉……”落款处一个孤零零的“朱”字，墨色沉郁如血。“把这个，”罗龙文将残卷递向船长，指甲深深掐进纸背，“亲手交给汪直。告诉他——朱平安在舟山布防的每一处暗桩、每一道壕沟、每一座望楼的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噤若寒蝉的狗腿子，“……他昨日在沥港码头，用五百两银子买通守备千户刘奎，调开了东山嘴汛地的二十名弓手——这个消息，也一并报给汪直。”船长双手接过残卷，指尖触到纸页背面竟有细微凸起，凑近一嗅，隐隐透出苦杏仁气息——是砒霜混着胶泥拓印的密写！他心头狂跳，忙将残卷收入内袋，郑重颔首：“小人明白。”罗龙文这才疲惫地挥挥手。船长退下后，他蜷在甲板角落，裹紧湿透的袍子，牙齿咯咯作响。冷，钻心刺骨的冷，比当年在徽州矿洞里冻掉三根脚趾那会儿还冷。可更冷的是心里——他忽然记起自己幼时在歙县私塾念书，先生教《论语》，讲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举手问：“先生，若利能保命，义岂非累赘？”先生拂袖而去，从此再不点他名字。后来他弃文习工，制器之术冠绝江南，却始终填不满胸中那口怨气：凭什么朱平安一个乡野小子，靠着几首歪诗几句酸话就能入翰林？凭什么徐阶一纸荐书，就能让泥腿子踩着他罗龙文的脊背往上爬？！“义？”他对着翻涌的灰黑色海面啐出一口血水，“老子的义，就是让朱平安葬身鱼腹！”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不是浪击，是撞上了什么硬物！甲板骤然倾斜，水手们惊呼着扑向缆绳。罗龙文被甩得撞向船舷，后脑磕在檀木围栏上，嗡的一声，眼前炸开无数金星。他挣扎抬头，只见前方海面裂开一道惨白水线——一艘船！不，是半艘！船艏断裂，断口参差如犬牙，船身斜插水中，仅剩桅杆顶端悬着半幅焦黑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幡。“鬼船！”马三膘瘫坐在地，裤裆洇开深色水痕，“是……是去年沉在鹿颈礁的‘顺风号’！听说全船三十七口，没一个活下来的！”孙癞子抖如筛糠：“不……不对！顺风号是福船！这船……这船是沙船！桅杆缠着海藻，船板上全是藤壶！它……它在这儿泡了少说三年！”船长已冲到船头，举起单筒望远镜。镜头里，断裂船身上赫然刻着四个模糊隶书：“浙东水师”。“糟了！”船长脸色煞白，“是嘉靖二十九年的‘靖海号’！当年奉命追剿汪直，在鹿颈礁触礁沉没……”他猛地放下望远镜，嘶声下令：“右满舵！快！离它远点！”水手们刚扑向舵轮，异变陡生——那半截沉船腐朽的甲板下，忽地涌出大片黑影！不是鱼群，是人！数十个浑身裹着海藻、皮肤泛着青灰光泽的“人”正从舱底爬出，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颈项歪斜如折枝，眼眶空洞洞地转向走私船方向。最前头一个，头上还戴着褪色的明军皮弁，弁上簪缨早已烂成絮状，唯有一柄锈蚀长刀拄在船板上，刀尖滴落粘稠黑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虹彩。“诈尸？！”孙癞子尿了裤子。“是倭寇水鬼！”船长失声惊叫，“他们……他们在沉船底下养了三年！用死人尸油涂身，避鲨鱼，躲潮汛！这是汪直的‘海底狼’！”话音未落，那群“水鬼”已齐刷刷跃入水中。没有水花，没有声息，只有一道道墨色涟漪急速扩散，如毒蛇游向走私船船底。罗龙文死死抠住甲板裂缝，指甲崩裂渗血。他看见为首水鬼浮出水面半尺，青灰色面孔转向自己，空洞眼窝里竟似有幽光一闪。那人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手中长刀缓缓举起，刀尖所指，正是罗龙文心口位置。“罗……龙……文……”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水中传来，而是直接在他颅内震荡，沙哑、滞涩，像两块朽木在颅骨内互相刮擦。罗龙文全身血液瞬间冻结——这声音他听过！就在三日前，他偷偷潜入刑部大牢，隔着铁栅见过那个被锁在水牢最底层的倭寇头目！那人被灌了三斤盐水，肠穿肚烂，临死前就是用这种声音，一字一顿报出了他的名字！“你……你怎么……”罗龙文喉咙发紧，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出。水鬼嘴角咧得更开，露出舌根一枚暗红肉瘤——那是汪直手下最凶悍的“血蛊”标记！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走私船后方海平线。罗龙文顺着望去——薄雾渐散处，六艘战船破浪而来。船艏包铁狰狞，船舷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尚未升腾硝烟，但甲板上飘扬的旗帜已清晰可辨：左绣“浙江巡抚”四字，右书“朱”字大旗，旗下一员青衫少年独立船头，右手按剑，左手执一卷展开的蓝册，海风鼓荡袍袖，猎猎如旗。正是朱平安！他身后，三艘福船船头各架两具青铜虎蹲炮，炮口微微仰起；两艘苍山船侧舷，数十名弓手已挽弓搭箭，箭镞在日光下凝成一片寒霜；最前方那艘广船船楼顶，竟竖着一架丈许高的铜制浑天仪，数名穿青色短褐的工匠正围着它快速拨动齿轮，浑天仪中央铜球缓缓旋转，投下一道细长影子，不偏不倚，正落在走私船主桅顶端！“测距仪……”罗龙文瞳孔骤缩。他认得那东西！是朱平安在工部衙门改制的“海天量距仪”，以浑天仪为基，加装千里镜与刻度盘，可于十里外测算敌船方位、速度、距离，误差不过三尺！“他怎么……怎么会在沥港？！”孙癞子绝望嘶嚎。船长浑身发抖，突然指向朱平安座舰船尾：“快看！船尾挂的是钦差旗！还有……还有刑部尚书房的火漆印！朱平安……朱平安是奉旨巡查海防的钦差！他早知我们要来！”罗龙文脑中轰然炸响。原来如此！原来朱平安根本没被赵文华的弹劾牵住手脚！他早将计就计，故意让赵文华折子递进宫，自己却悄然离京，借巡视海防之名直扑舟山！他甚至猜到了罗龙文会狗急跳墙，会去找汪直借刀！所以……所以他提前埋伏在鹿颈礁，等的就是这一刻！“朱平安……”罗龙文咬碎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你算尽一切……却算错了我的命！”他猛地抽出怀中那枚乌木印章，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甲板！咔嚓！印章裂开，露出夹层——里面是一小包银灰色粉末，细如尘埃，却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冷光。“汪直送我的‘霹雳子’！”罗龙文狞笑，抓起粉末狠狠抹在脸上、脖子上、胸前伤口处，“这东西遇火即爆，一钱可掀翻三丈战船！朱平安，你不是要活捉我吗？！今日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同归于尽！”他踉跄站起，一把撕开湿透的中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那里竟用朱砂画着一个扭曲符箓，符纸边缘已被汗水浸软，正簌簌往下掉渣。“孙癞子！马三膘！”他厉喝如枭，“把火把拿来！烧我的衣袍！”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却见罗龙文眼中燃着疯狂火焰，竟真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嗤”地点燃。就在此时，朱平安座舰上，浑天仪铜球骤然停止转动！一名工匠高举手臂，声嘶力竭：“启禀钦差大人！距离测算完毕！敌船方位正北偏东七度，距我舰三百二十步！船速三节！船底吃水……”话音未落——轰！！！一声巨响撕裂海天！不是来自罗龙文，而是来自走私船底部！那群“水鬼”凿穿了船底！海水咆哮着涌入舱室，船身剧烈倾斜，甲板上的水手惨叫着滑向海面。罗龙文被甩向船舷，手中火折子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火线，正正落在他胸前那张朱砂符箓上！滋啦——符箓燃起幽蓝火焰，瞬间吞噬整张胸膛！“啊——！！！”罗龙文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浑身皮肤寸寸龟裂，银灰色粉末遇火腾起惨白烟雾，所触之处皮肉翻卷，露出森然白骨！他张着嘴想喊，却只喷出大股黑血，血中竟浮着细小的、仍在蠕动的赤色虫卵！“蛊毒反噬……”船长瘫倒在地，面无人色，“汪直……汪直在霹雳子里掺了‘血蚕蛊’！罗大人……他早就被种了蛊！”朱平安立于船头，静静看着这一幕。海风吹动他鬓角碎发，眼神平静无波，唯有一丝极淡的悲悯，如涟漪掠过深潭。他缓缓合上手中蓝册——那是罗龙文所有罪证的汇编，包括他在杭州私铸火铳的账本、与倭寇交易硫磺的密信、甚至还有他三年前毒杀原工部侍郎以夺职的供词。“收网。”朱平安轻声道。话音落，六艘战船同时鸣炮！不是实弹，而是十二枚响箭破空而起，在走私船上空炸开赤红焰火，化作十二朵巨大的、燃烧的莲花。那是大明水师最高级别的“擒逆令”。莲花焰火映照下，罗龙文最后看到的，是朱平安按在剑柄上的手——那手上，戴着一枚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扳指，玉色纯净，不见一丝杂色。而他自己胸前那张燃烧的朱砂符箓，符心一点朱砂，正缓缓晕开，如血泪坠落。海风呜咽，浪涛如泣。三百二十步外，一艘船正在沉没，一个时代，亦随之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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