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忍俊不禁,连连点头,文武幕僚都跟着笑了起来。
那个笑得无比灿烂,在众人堆里闪闪发光的少年郎,距我不过七步之遥。
我那时就藏在车厢里,微笑着,静静凝视着他。
听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跟他敬爱的父亲汇报:
“父亲,诸位叔伯皆在东门等候多日矣,天色已晚,还请父亲早些入城休息!”
曹操怪道:“既然众人皆在东门等候,植儿缘何自引一批人马,直奔北门而来?”
历史上的曹孟德,本就诡诈多疑,临时改变行程,亦不足为怪,只是深究原因,怕有不少算计寓于其中。
只听曹植轻轻松松地笑道:
“父亲,‘兵者,诡道也’。我军初定冀州,人心未稳,邺中贼党余孽犹存,袁氏虽亡逸北幽,犹不可无预先设防。况邺城守卫之军,多驻于城北及西,父亲经广德门而入,亦可顺势巡营,督查操练,以待来日征破并州叛党,此诚一举两得之妙也。”
曹操莞尔:“孤,未曾想到,吾儿对于朝中军事亦颇为上心,不沉溺于诗书礼教,张目时局,孺子可教!”
曹植不好意思地笑了,倒很坦诚地说道:“孩儿不敢邀功,这些,都是孩儿向郭祭酒请教而来的。”
“原是奉孝指点!”曹操笑了笑,“唔——然我植儿,汝可有己见一二?”
“……”
曹植思忖半晌,试探着问道:
“日暮西垂,此刻若从东城迎春门径入官邸,沿道皆为市宅,……父亲明德持重,绝非矜伐之君,想来,定是不愿扰民休憩,而绕道北行也。父亲,孩儿说得可对否?”
曹丕闻言,默不作声,只微笑着望向天空。
曹操似乎出乎意料,但仍眉开眼笑,指着曹植说道:“我儿仁孝,固当有如此之解。”
随侧谋士皆相视而笑,其中荀攸拱手道:“四公子才思敏捷,深明仁义,攸敬佩于心。”
“荀先生谬赞。”
曹植儒雅作揖,还施一礼,稍稍敛起笑意。
曹操抚掌欢笑,突然回首唤道:“缨儿,汝之才思,不逊于他,尔坐听车中,可有所言?”
我猛然一惊,慌忙掩了车缝,心却开始砰砰直跳。
初来乍到,我如何晓得邺城布局和大军进哪个门有关?我肯定不如你亲儿子啊,这个曹孟德!到底怎么想的?
我知道,此时此刻,众人目光皆汇聚在这个紧闭着的车厢上,包括曹植。
曹操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我若不敢作答,岂不在曹植面前,有失颜面?
我端正坐姿,在车内沉默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清声回应道:
“回父亲,缨儿愚钝,并不能全然领会父亲之筹划,只敢信口胡诌几句。”
马车外悄然一片。
我尴尬地愣了几秒,却冷静许多,想着能否用地理学的知识,“信口胡诌几句”。
高中地理考试曾出过一道有关清浊漳河含沙量的题目,当时多留意了几分地形图,记得浊漳河汇入干河,是东西走向。我虽不知邺城布局,但人口原始聚集需要水源,完全可以推断邺城南依漳河而建,且南部应是老旧城区为主。
汉代坊市分离,权贵与平民也根本不可能同居。
曹植刚才说,自东门进则径直过市,想来,必然有条大街是东西走向喽?而这条市街足以行军,极有可能就是贵族与庶族居所的分界线。
曹植还提到,城北守军颇多,如果没有猜错,曹操定会将凯旋师旅安置于城北大营。
早听闻,官渡之战曹操攻下邺城后,便将司空府与下僚官署,一并从许都迁至邺城。
汉承秦制,以右为尊。中国北方建筑,又多依坐北朝南之法。建安文学有“西园宴会”之说,无疑,城北及东,当为州牧府宅及冀州官邸。
这样就好玩了。
“缨以为,父亲携诸将自北门归邺,乃为全军所忧也。诗有云,‘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自古沙场征伐苦,父亲不愿扰民于市,更眷顾兵将盼归定所之情,遂南面而行,既示我军凯旋,又可以最短之径直达官署与驻营。
“古者,有‘圣人南面而听天下’之说,父亲固有‘上德’,如何不能‘南面称孤’呢?”
《东山篇》创作背景,乃是周公旦东征。诗言战卒思乡之情,亦道战胜归来之喜。
《尚书》有载:“周公摄政,一年救乱,二年东征,三年践奄”。
南面称王,北面称臣。
曹孟德,你奉天子以令诸侯,常以周公自比,如今灭袁平叛,一年折返,你懂我的意思。
那时,我还有些庆幸,叔父崔琰尚留在清河处置搬迁事宜,并未同行回城。否则,他听见我这般说辞,不知又该何等震怒。
是的,被崔琰批判过的,我还敢犯。
我那时单觉着好玩,仅此而已。
此言既出,曹操哈哈大笑,十分满意:“孺子,甚矣,汝之仁惠!”
大部分文臣幕僚应都是附和称善,但也许荀攸的脸色会有些难看。
“南面称孤”含帝王之寓,由旁人说来兴许难逃谄媚之嫌,但从一个稚女口中轻快说出,反倒令人觉得是童言无忌,有口无心,恰到好处。
我窃喜之余,不禁努努嘴,耷拉着肩,撸了撸皎皎毛茸茸的兔头,以平复心绪。
“缨妹,还藏着不肯出来与众人相见呢?”曹丕在车外笑道。
车外仆夫闻言,即拉开前车门。
凉风入怀,视野明亮,我一眼便与那白衣少年对上双眸。
明眸善睐,顾盼生姿——他真的有一双好生漂亮的眼睛。
絮絮飞雪中,曹植的两颊被风吹得通红,笑起来,一对酒窝若隐若现。
他是在笑,笑得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刻意。
看得出来,眉目间,似乎因我抢了风头,而藏了些许嗔怒之色。
我微微颔首,亦回敬了一个颇含深意的微笑。
那不是仇怨。
那是两个天真无邪的少年,暗中幼稚地较劲。
我挑了挑眉,下一秒即别过眼去。
目视着曹丕款款走来,不知为何,我顿生局促之感。
曹丕立于辕木之侧,风度翩翩,俯身朝我伸来右手,浅浅一笑,点头示意。
他小声道:
“走,二哥带你回家了。”
曹丕的声音很有磁性,若有一股稳重之气,吹走了我所有不安和疑虑。
我微微欠身,探出车门,一手抱着皎皎,一手信任地搭在他手上。
在曹丕的搀扶下,我提起红裘,跳下马车,站得稳稳的。
我旋即整衣,端正仪容,任由曹丕牵着小手,来到曹操跟前。
曹植突然随性打了个喷嚏,他抬起食指,刮了刮鼻子,就傲然地抱臂站在曹操后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我红了脸,低着头,把皎皎藏进布囊,紧紧拽住曹丕的袖角,往他身后藏去,只敢用余光偷瞄那对父子。
他仪容清秀,比我高得多。
他白衣红襟,穿得极其素净,倒将我一身赤红色的白狐绒里鹤氅裘比了下去。
没想到,第一次与曹植会面,我竟以衣绣相见。
他站得笔直,其气宇轩昂之态,倒真与我前世想象中的贵公子一般无二。
那么,他的脾性,他的三观,也跟我前世想得那样么?
现实生活里的他,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不敢往下想去。
我根本不敢奢求与他有相处的机会!
自打知道自己是清河崔氏女后,我就一直恐惧面对他。
曹丕似乎察觉出了我的不安,却只当羞怯,于是笑了笑,反手将我推搡着上前,我颔首低眉,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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