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汉语言文学专业的福,很快,我便能基本听懂这里的人谈话了。虽然日常与人交流还有些困难,但已学会一些简单的词汇发言,却已经让府中上上下下把我当神童似的供着。
汉语发音也许会随着时间的变迁而有所改变,可汉字依旧是汉字。我很庆幸,作为华夏儿女,能看懂千年前老祖宗的文字。
于是这个世界的信息一点一滴灌进我脑里。
人们口中的“京洛”“雒阳”,加上竹简布帛上的隶体文字,便可确定朝代为东汉。
巧合的是,府邸门口牌匾上书“崔府”二字。
难道,我重生在了自家祖先身上不成
这日,阿翁抱着我坐在案前,说要写信给在外从学北海郑君的叔父,还提笔写下首句“吾弟琰儿”。
大脑飞速运转,心跳飞速加快。
北海郑君何许人
不是汉末享誉天下的经学大师郑玄又是谁?
中文系出身的人,如何没有听过郑玄遍释儒经的名望呢?
两汉时期,经学盛行,郑玄所注经书,代表了汉代学术的最高成就,对后世经学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世称“郑学”。而郑玄门下盛名弟子诸多,其中便有清河东武人氏崔琰。清河崔氏一族早在春秋时期便已发迹,后来,更是在崔琰与其从弟崔林的发展下,成为汉魏望族之一。
“清忠高亮,雅识经远,推方直道,正色於朝。魏氏初载,委授铨衡,总齐清议,十有馀年。文武群才,多所明拔。朝廷归高,天下称平。”
这是《先贤行状》对崔琰的极高赞誉。
远在前世时,他便是我心中除荀令君、郭祭酒、诸葛丞相等君外,最为敬慕的古人。
后人常喟然叹曰:清河崔氏,百年风骨。
我竟成了东汉末年河北清河县崔氏之女??
等等,崔琰既是我叔父,那我便是他女侄,崔琰女侄……那岂不就是……
不!不!不会的!怎么可能!
历史上曹操为了笼络世家大族,让曹植娶了崔琰兄女为妻,后来却对崔家人动了屠刀,崔琰之死,时为之冤。
历史上崔琰兄女,正是曹植结发妻子崔氏!
曹植妻?呵。
你们不要以为我有多窃喜啊!你们不要以为我有多高兴啊!
她可是传说中那个因为衣服穿得太华丽,就被曹操赐死的可怜的崔氏女啊。
没有神谕,没有人面狮身女妖,我今后的人生,却注定将是一个难解的斯芬克斯之谜。
我到底该怎么认识我自己?
“我知道我无知”吗?
现在这个时代的崔氏女到底是谁?
出生即宣判死亡,这算什么!?这凭什么!?
如果你生来便注定死亡,你还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吗?
哦,好像人活着,本来就是如此呢。
可我不是清河崔氏,我是崔缨。
我从不喜欢经常穿漂亮衣服。
一个有过二十三年二十一世纪生活经历的人,怎么可能会甘心在古代认命呢?
二十三年人世颠簸,早让我形成懒惰、懦弱、悲观的病态人格,但骨子里多多少少还留有几分少年时代的傲气。
天生的自信还是作为现代人的自负?我也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士族名门的出身,并不能使一个没有尊卑观念的人欢愉多少。纵然我从前如此迷恋历史,如此思慕着曹子建,也绝不会甘心就那样成为他人刀俎上之鱼肉。
我害怕死亡,害怕失败,更害怕游戏尚未开始,自己先缴械投降。
强烈的自尊心驱使着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长大后的将来。
将来,为了让自己自由,为了让自己独立,我只天真地想着一件事:
我要出逃。
既然来了,我会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的,我还想回到自己那个和平幸福的年代,我也一定能!
我要改变这个崔姓女子的命运。
前世幼年玩刀时,意外伤了右手虎口,没想到竟在这个世界变作了胎印。
我的生养父母都对这个胎印感到十分惊异,又见我头大如虎,广额粗眉,似有虎气。便说起“葫芦者,多福多禄也”,给我取了个“瓠”字作乳名,成日“阿瓠、阿瓠”地叫着,听着倒像是叫“阿虎”。
啊,阿翁,阿母,你们不如叫我“葫芦娃”好啦!
不行,我得把我前世的名字找回来。
有了现世记忆在身,又有本科专业知识加持,在这里的人们眼中,我便和寻常小孩很不一样。古汉语运用得越来越熟练,和仆婢们交流已基本没有语言障碍。感谢大学期间开设的古代汉语、古代文学、音韵学等课程;感谢大学期间啃下的那么多坟典;感谢自己坚持自学书法多年……让刚会爬的我在榻上翻看东汉简牍就是小菜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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