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喉头哽咽,终是轻轻伸手,覆上他掌心,将那枚滚烫的赤晶拢入自己手心。
“臣妾……陪陛下回家。”
南宫玄羽眸光一震,随即如春冰乍裂,暖意汹涌而出。他反手扣紧她的五指,将她整个手掌裹入掌中,声音沙哑:“好。”
龙辇缓缓驶入坤宁宫前广场。宫灯次第亮起,照见巍峨殿宇飞檐斗拱,金瓦流丹,比往日更添三分庄严,三分暖意。
殿前,内务府总管赵德全率众宫人跪迎,高呼:“恭迎陛下!恭迎皇后娘娘!坤宁宫上下,已依制肃清,凤仪俱备!”
沈知念缓步踏下龙辇,足下是新铺的绛红色云锦地毯,柔软无声。她抬眸,只见坤宁宫正殿匾额高悬,漆色鲜亮,“坤宁宫”三字由南宫玄羽亲笔所题,笔锋凌厉中含着不容置疑的珍重。
殿门大开,内里烛火通明。殿中陈设确已焕然一新:紫檀雕凤屏风换成了整块和田白玉屏,剔透无瑕;东暖阁熏炉改用西域进贡的鎏金狻猊炉,炉口吐出的青烟袅袅如兰;西暖阁那架曾被先帝砸碎的九鸾衔珠琉璃灯,如今已复原如初,九只鸾鸟振翅欲飞,口中明珠莹润生辉。
可最令她心口一热的,是正殿东壁——那里原先空着一面素墙,如今却悬着一幅巨幅缂丝《百子千孙图》。图中百童嬉戏,或扑蝶、或放鸢、或捧桃、或抱鲤,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更奇的是,所有孩童眉心,皆点着一点朱砂痣,如胎记般天然。
她记得,这图样,是她去年冬日随口提过一句:“民间嫁娶,常绘百子图祈福。宫中规矩多,倒少有这般喜气的陈设。”
当时南宫玄羽正在批折子,头也未抬,只“嗯”了一声。
她以为他未听进心里。
原来他一字未忘。
沈知念眼眶微热,却仍端着皇后仪态,只轻轻抚过缂丝上一个仰头看风筝的幼童脸颊,指尖传来丝线细密温润的触感。
身后,南宫玄羽缓步走近,声音低沉:“这图,朕命尚衣局用了三百六十种丝线,耗时九个月织就。每一只眼睛,都是用猫儿眼石研磨成粉,调了金胶,一点一点点出来的。”
她终于侧过脸,眼底水光潋滟:“陛下……为何如此费心?”
他凝视她良久,忽然抬手,摘下她发间一支累丝嵌珠凤钗,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只栖枝的蝶。
“因为朕想告诉天下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她心底,“朕的皇后,不是被推上凤座的傀儡,也不是权衡利弊后的棋子。她是朕亲手描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他顿了顿,将那支凤钗重新插回她发间,指尖擦过她鬓角,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是朕,心甘情愿,奉上整个江山,只为衬她凤冠霞帔。”
沈知念再也忍不住,泪水倏然滑落,却不是悲戚,而是滚烫的、几乎灼人的欢喜。
她微微仰首,主动贴近他,额头抵着他胸前龙纹补子,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她灵魂都在共鸣。
殿外,更鼓遥遥敲响三声。
亥时三刻。
坤宁宫内,烛火摇曳,将帝后相拥的身影投在巨大的百子图上,仿佛那画中百童,正齐齐转头,朝他们躬身而拜。
而此刻,宫墙之外,永寿宫主殿内,尉迟贵妃正立于窗前,望着坤宁宫方向通明的灯火,手中一盏凉透的参茶久久未饮。
她身后,贴身宫女青梧垂首禀报:“娘娘,方才内务府送来新造的永寿宫印信,还有……翊坤宫、太极殿、延禧宫三位新晋嫔位的贺礼单子。”
尉迟贵妃指尖缓缓收紧,青瓷盏沿发出细微的“咔”一声轻响。
“唐嫔送的是一对南海夜明珠,郑嫔是两匣子波斯进贡的玫瑰膏,卫嫔……送的是一对赤金掐丝珐琅手镯,上头还嵌着两粒鸽血红。”
青梧声音微顿,似有犹豫。
尉迟贵妃却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怎么?卫嫔的手镯,有什么不妥?”
“回娘娘,那珐琅釉色……像是从旧物上刮下来的。”青梧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悄悄问过内务府的老匠人,说是今年新烧的珐琅,绝无这般沉郁的绛红。唯有……先帝驾崩那年,乾清宫大火之后,废料库里封存的几匣子旧釉,才烧得出这种颜色。”
尉迟贵妃指尖一顿,盏中参茶漾开一圈微澜。
她没说话,只慢慢放下茶盏,转身走向妆台。
铜镜里映出她一张美艳依旧的脸,眼角却已有极淡的细纹,像岁月悄悄划下的刀痕。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眼角。
“青梧,你说……若一个女人,连自己最得意的首饰,都要靠刮下前朝废料来装点门面——”
她停顿片刻,镜中红唇微启,吐出最后一句,轻得如同叹息:
“——她心里,是不是早就认定了,自己这一生,注定只能活在别人的余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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