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邵晓晓用道门秘法开辟洞府,留在这里照顾童双露。
童双露不由回忆起小时候的事。
十二岁时,她修炼恶鬼术遭到反噬,经脉破碎,道途断绝。
原本高高在上的少女跌落尘埃,从大小姐变成了可供拍卖的商品,娘亲殷勤地挑选买家,恨不得立刻把她嫁出去。
那是她最痛苦最煎熬的日子,若非千秘婆婆出现,她恐怕已自我了断。
所以,童双露从未想奢望,在她伤病加身,奄奄一息时,有人非但不落井下石,还悉心照料她。
“你怎么还会煮粥?”
童双露看着邵晓晓端来的粘稠软烂、颗粒分明的白粥,露出了吃惊之色。
“这有什么难的,童姐姐不会么?”邵晓晓间。
“我学这个做什么。”童双露淡淡道。
修真者或餐饮露,或以丹药琼浆为饮食,大都不识五谷,更别提烧饭煮粥。
童双露小口小口地将粥吃完,低头望着空碗,忽地说:“在通天教,我其实有许多姐妹,亲母所生就有五个。
“嗯?”
邵晓晓发现她眼睛不知何时红了,蒙上了层淡而朦胧的水雾。
童双露红着眼睛,甜笑着将话说完:“我有许多姐妹,但从没有一个似你这样的。”
第四天的时候,童双露断筋接续,伤势初愈。
欲染双眸黯淡,再未掀起任何反扑。
她终于可以下床行走。
那夜偶遇负伤的欲染,童双露施展种鬼秘术,拼尽全力与之厮杀,直至绛宫干涸。
彼时,她身旁的这片野林,无疑是杀机四伏的修罗地狱。今天再看,却是绿荫如盖,风光旖旎。
邵晓晓正坐在一块蒲团上修炼。
少女道袍皓白如雪,清雅幽美,及腰青丝别无装饰,只在末端用一枚铜环收拢。
她静坐于在林野之间,好似从不曾踏足过尘世,老君明烈的光芒触到她时也柔了下去,破碎成一片冷清光斑。
童双露静静陪在一旁,等邵晓晓运功调息完毕,她忍不住道:“不过数月未见,你进步怎么这般大?泥象山到底教了你什么?不会下次相遇,你的境界就比我高了吧。”
“你害怕了?”邵晓晓终究有些记仇。
童双双臂环胸,淡淡道:“恭维你两句罢了,尾巴翘上天了。”
邵晓晓抿唇一笑。
童双露问:“对了,我近日怎么总听见水声,这附近可是有什么河流?”
邵晓晓道:“附近的确有条河流,名叫天沙河。”
“天沙河?”童双露若有所思,问:“你能带我去瞧一瞧么?”
天沙河从崇山峻岭中奔流而下,至面前时,河道已宽逾百丈。
河水宛若数万头脱缰的蛮兽,与另一条自妖国奔来的大河相撞。
大河相接,浊浪怒流渗透挤压,形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湍急漩涡,漩涡彼此撞击,吞噬,时而汇聚成更强大的水流,时而又四散开来。
大河之下的泥沙也被迅速搅动,掀起滔天巨浪,它们汹涌着汇聚成崭新的主流,朝着白云城外的大海奔啸而去。
震耳欲聋的声势里,整个河面仿佛被金黄色的浓雾笼罩着。
河畔,童双露与邵晓晓并肩而立,裙袍在江风中猎猎飞舞。
水气滔滔扑面,上空是华彩四溅的晶莹水珠,下方是混沌翻腾的泥浊江流,高手常常观奇景而悟道,她痴痴凝望许久,不由地想起了先祖三大绝学之一的逆气生。
绝学失传固然可惜,但只要后人志气不堕,总能创造出更强大的武学。
童双露在一块临江的山岩上坐下,从腰间取下一支翠竹削成的笨管,轻轻擦拭,问:
“暮暮,你懂音律么?”
“我略知一二。”邵晓晓说。
童双露心中,邵晓晓一直是离家出走的大小姐的形象。
名门小姐当然精通琴棋书画。
童双露不觉有异,问:“你会什么乐器?”
“我......会一点弦类的乐器,还有......打鼓。”邵晓晓想着吉他和架子鼓,这样说。
“弦类乐器?这是琴的别称么?还有......打鼓?你这丫头学这个做什么?”
童双露无法想象这个娇俏少女挥锤擂鼓时的模样。
她微微一笑,玉手按策,抵着唇瓣吹奏。
箫声沉绵悠扬,凄婉空灵,邵晓晓什么水浪声也听不见了,缠绵的箫声在她心中千回百转,最终筛落成大河中微不可见的涟纹。
可惜邵晓晓手中无琴,不然一定合演一曲。
大河在这里相遇,也在这里离别。
人又何尝不是。
“你若有事,可剑书泥象山,我一定会帮你。”临别之际,邵晓晓对她做出许诺。
两位巧遇的少女在箫声中作别。
童双露逆着天沙河行远。
邵晓晓回到泥象山,向师门复命。
她害怕道士们为了斩尽杀绝,对童双露不利,故而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灵慕真人抚摸着少女的长发,微笑着夸赞了她。
邵晓晓总是觉得,灵慕真人其实什么都知道。
不过,只要她不说,灵慕真人就不会问。
之后的半年,邵晓晓借着斩妖除魔的名义四处游历,常常数月不回灵上峰。
她甚至不远万里去了一趟栊山。
栊山的岩壁上还留存着刀与法术的痕迹,透过它们可以想象出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世界如此不可思议,当初,苏真与她卿卿我我的同时,竟还在暴雨中与妖魔挥刀搏杀,命悬一线。
她的指腹在岩壁上轻轻擦过,忽而想起医院夜色中的拥吻。少年的唇线一如手指抚摸过的刀痕。
邵晓晓没能找到苏真。
也没再见到童双露。
天下实在太大,走失的人难以相逢。
如苏清嘉所言,她是修道的天才,这半年里,她的境界突飞猛进,未遇半点阻塞,刀法剑术也越来越圆融,显现出真正的宗师风采。
同时,她也没有放弃对鬼兽教的调查。
鬼兽教绝不可能想到,他们当初在百花宗安插的卧底,给这座凶名赫赫的魔教招来了灭顶之灾。
数月的跟踪潜伏之下,邵晓晓抽丝剥茧般寻到了鬼兽教的总坛所在。
泥象山百余名强大的道士负剑下山,捣毁了鬼兽教的总坛,杀死数千名魔教徒。
被称作“百相龙首”的教主带着残部逃走,不知所踪,传闻中,这位教主身负重伤,一直在寻找能修补心脏的续命神丹。
时间忽快忽慢。
混乱无序的四季里,时间又要走过一年。
邵晓晓境界越来越高,在斩妖除魔的历练中,她再无失手。
灵慕真人曾经很过分地夸赞过她,说她只要不误入歧途,很有可能成为泥象山三千年来最伟大的修士之一。
但她并不在意这些。
这一年里,她越来越孤独。
水涨船高的修为、波澜曲折的游历,它们会带来短暂的刺激,却无法将心中的寂寞覆盖。
“孤独也是平静的一种,苏师妹,你越来越像一名道士了。”同门这样对她说过。
那人说得没错,她越来越像一个道士了。
可她并不爱当道士,比起道士,她甚至更喜欢作为天秤少女的一员,在舞台上耀眼闪光。
十月。
邵晓晓远游归山。
她按例寻找灵慕真人,向她询问苏真的线索,却被告知真人已离开灵上峰,去到泥象主峰,正与掌教商议大事。
“大事?”
邵晓晓深知,灵慕真人眼中的大事,一定是真正的大事。
‘难道与妖主余月有关?”她暗自猜测。
这两年里,她不知听了多少有关余的传闻,可这位天主大人究竟身在何方,却一点可靠的消息也没有。
也是这时。
一只猫头鹰衔着封信飞到了她的面前。
泥象山的道士很爱用动物作为信使,大都是灵慧的青风,邵晓晓与众不同,给自己挑了一只看上去很笨的猫头鹰。
邵晓晓抚摸到信纸时,便猜到了什么。
展开信纸,少女古井无波的心溅起一片涟漪:
暮暮,我在大烟城白竹居,我想见你。
大?城是泥象山附近的古城,历史悠久,白竹居是道士所建的仙居,环境幽静,往来的修士都爱在这里落榻。
白竹居的一间客房里,邵晓晓见到了童双露。
她们已一年多没有相见了。
童双露没有穿她最喜爱的黑衣裳,而是披着件宽大的白色单衣。
她赤着双足,立在空荡荡的长廊上,风在檐下往返,竹叶在廊外旋落,少女未梳的墨发如水流泻,与衣裳一同飘着。
她看上去依旧那么美,只是,邵晓晓分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悲伤之色。
于是,这份美变得脆弱易碎,无论多么甜美的笑容也无法将它掩盖。
“童姐姐......”
邵晓晓穿过长廊,走到她的面前。
“暮暮。
童双露望着她,抿唇淡笑,道:“我一年多没有来寻你,你会生气么?”
“当然不会。”邵晓晓说。
“你可知道我为何一直不来寻你?”童双露问。
“我......不知道。”邵晓晓说。
“因为我总想修炼得很厉害了再来找你,我心里总拿自己当天才,又拿你当妹妹,我不能接受有一天你比我还要厉害。”童双露坦诚地说。
“姐姐,你何苦与我较劲?我们又不是敌人。”邵晓晓无奈道。
“是呀,可谁让我是天生争强好胜的性子呢。”童双露嫣然一笑,道:“暮暮,你现在的确比我厉害了,而且比我厉害许多。”
“我……………”邵晓晓莞尔,道:“我再厉害不也是你这小妖女的妹妹,你该感到骄傲。”
“我可不是小妖女。”童双露哼了一声,道:“我现在是正气凛然的侠女。
邵晓晓不语。
“你很吃惊?”童双露问。
“不,我一点不吃惊。”邵晓晓说:“在我心里,童姐姐一直是行侠仗义的好姑娘。”
童双露似乎不太领情,她眸光瞥向廊外,忽然问:“你寻到你的未婚夫了吗?”
邵晓晓螓首轻摇,掩饰不住的失落。
“看来你这一年里很辛苦。”童双露怜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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