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吴沉默良久,忽然叩首:“臣……明白了。”
“还有。”她取出那枚金鱼符,抛给他,“拿去。交给李清旧部。就说……李将军临终有遗命:若国相挟辽兵入城,当焚武库,断其后路。”
阿吴接住金鱼符,指尖触到一丝温热——那符竟被人用体温捂了许久。
他忽然明白,李清没死。至少,他的影子还活着。
“去吧。”小梁太后挥袖,“子时之前,我要看见南门火起。”
阿吴倒退着退出殿门,身影消失在廊柱阴影里。
小梁太后独自立于殿中,忽然扯下发间银凤钗,狠狠掷向铜镜!
“啪”的一声脆响,镜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映出无数个她——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吐血,有的在自刎,有的仰天长啸……而每个碎片中的她,眉心都浮现出那三点墨痕,正缓缓渗出血丝。
她不躲不避,任碎片扎进脚踝,鲜血顺着白绫流下,在金砖上画出一道蜿蜒红线,直通殿门之外。
门外,更鼓响起。
咚——咚——咚——
三更。
天都山行营,梁乙逋正伏案批阅军报。烛光下,他左耳垂上一颗朱砂痣忽明忽暗,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亲兵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加盖火漆的密信:“国相,兴庆府急报!”
他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随即冷笑:“呵……倒是学聪明了。”
信是嵬名阿吴写的,措辞恭敬,言称太后已下懿旨,准许辽使携兵入城,但要求国相本人暂留天都山,待局势稳定后再行定夺。末尾附了一张舆图,标注南门箭楼位置,并注明:“此处火油槽最厚,一触即燃。”
梁乙逋指尖摩挲着舆图边缘,忽然问:“辽使何在?”
“已率三百骑,距兴庆府南门十里。”
“传令。”他搁下毛笔,声音如铁石相击,“命铁鹞子第一营,即刻拔营。限明日午时前,抵达南门之外。再命泼喜军,携霹雳炮二十架,随行压阵。”
亲兵领命而去。
梁乙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照见远处天都山轮廓如一头蛰伏巨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妹啊阿妹……你烧箭楼,是想逼我速进;你放辽人入城,是想让我疑辽;你假传南朝诏书,是想借刀杀人……可你忘了——”他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真正的刀,从来不在别人手上。”
他缓步踱回案前,提起朱笔,在那张舆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不是南门,不是武库,不是皇宫,而是兴庆府东北角一座不起眼的砖塔:崇圣寺浮屠塔。
塔高九层,建于景宗年间,传说地宫藏有元昊手书《天竺密典》残卷。但梁乙逋知道,塔底根本没有密典。只有一条密道,直通皇宫后苑假山。此道建于毅宗朝,当年没藏太后正是由此道,将年幼的谅祚悄悄接入宫中,一举扳倒李元昊宠妃。
而钥匙,就在他腰间玉带扣里。
他解开玉带,轻轻一旋——扣中弹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青铜针。
针尖泛着幽蓝。
那是西域奇毒“青蚨泪”,见血封喉,无药可解。他曾用此针,在三年前的冬至宴上,不动声色刺破没藏家少主酒盏边缘。那人饮尽三杯,归府后暴毙,太医诊为“心疾突发”。
如今,这针又要派上用场了。
他将针收入袖中,吹熄蜡烛。
黑暗中,他轻声自语:“阿妹,你烧你的箭楼……我取我的江山。”
同一时刻,兴庆府南门。
嵬名阿吴按剑立于城楼,目光如鹰隼扫视远方。夜风拂动他玄色披风,露出内衬一角——那上面用金线绣着一行小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远处,三里之外,三百辽骑踏着月光而来。马蹄声沉闷如雷,惊起栖息在城墙垛口的寒鸦,扑棱棱飞向墨色苍穹。
阿吴缓缓抽出佩剑。
剑刃映着月光,寒气逼人。
他身后,五百亲兵已悄然列阵,每人手中皆持火把,火把顶端浸透火油,随时可燃。
子时将至。
更鼓声再度响起,悠长而肃杀。
阿吴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
火把齐齐举起。
他盯着越来越近的辽骑,喉结上下滑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点火。”
火把点燃。
火焰腾起三尺高,照亮他脸上那道旧疤,宛如一条活过来的赤色蜈蚣。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狂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将军!不好了!天都山方向……发现铁鹞子前锋!距此不足二十里!”
阿吴眼神骤然一凝,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着辽骑最前方那杆猎猎作响的海东青大旗,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亲兵心头一寒。
“好啊……”他喃喃道,“来得正好。”
他举起火把,高高扬起,然后——朝着南门箭楼方向,奋力掷去!
火把划出一道灼热弧线,撞在箭楼木质横梁上,轰然爆燃!
火舌瞬间吞噬整座箭楼,浓烟滚滚升空,直冲云霄。
就在这漫天火光之中,阿吴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辽骑,厉声长啸:“辽贼弑君!焚我宗庙!儿郎们——随我杀!”
五百火把兵轰然应诺,如潮水般涌下城楼。
而就在火光映红半边天际的刹那,兴庆府东北角,崇圣寺浮屠塔第九层,一扇隐秘窗棂无声滑开。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搭在窗沿。
指尖,一点幽蓝,在火光中,微微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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