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鲨历2012年,12月21日,13:03:18。亚盛顿·白金宫。厚重的阴云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沉沉压下,潮湿的盐风带着血腥与铁锈味,在破碎的雕像与水中半毁的圆柱之间回旋。曾经屹...海风裹挟着咸腥与铁锈味扑面而来,夏修脚下一沉,不是踩在了某种半液态的金属浮板上——它微微起伏,却稳如磐石,表面浮着一层幽蓝磷光,像是凝固的潮汐脉搏。他抬眼,整片海域并非寻常蔚蓝,而是泛着病态的靛青,水色浓稠得近乎胶质,倒映不出天光,只有一层浮动的、缓慢旋转的灰白色雾霭,如绷紧的薄膜悬于海面三尺之上。雾中偶有黑影掠过,无声无息,既非鱼亦非鸟,倒像被拉长又揉皱的旧胶片残影。索伦·圣瓦伦丁已立于浮板前端,黑袍下摆未沾半点水汽,手中雨伞斜垂,伞尖轻点水面,一圈圈淡金色涟漪无声漾开,所过之处,雾气竟如遇热雪般退散三寸,露出底下幽暗水镜里倒映的——不是他们七人身影,而是一排排并列的、空荡的青铜王座,座背雕满闭目鲨首,每一张王座扶手上,都盘踞着一条缩小版的、正在啃噬自己尾部的衔尾蛇。“不是这里。”卡西姆低声道,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湿重空气,“极鲨历1954年之后的锚点,被刻意锚定在‘失重纪元’的潮汐褶皱里。时间在这里不流动,只震颤。”话音未落,穆已缓步上前。他未看那王座倒影,目光径直投向远处海平线。那里,本该是 horizon 的位置,却悬浮着一座倒置的岛屿——山峦向下生长,根系朝天刺出,枝桠间垂挂的不是藤蔓,而是一条条半透明的、搏动着微光的叙事神经束,正将岛屿与下方海面无数个缓缓旋转的蓝色泡泡相连。每个泡泡表面都浮现出扭曲文字:*Argentuna*、*Cyano Abyss*、*Pint’s Forge*……它们像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有一丝极细微的、带着硫磺味的黑色数据流从泡泡裂隙中渗出,坠入海水,随即被吞噬殆尽。“费尔登透镜显示,这些泡泡是‘活体锚点’。”圣爱蒂塔开口,她指尖捻起一缕飘来的雾气,雾气在她指间凝成一枚冰晶,内里封存着半帧画面:一个穿校服的少年正踮脚擦拭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可当他转身,脸庞却是一片光滑的、泛着青鳞的空白。“它们在模拟‘未被篡改前’的日常切片,用以稳定现实表皮。一旦切片崩解,表皮就会皲裂,暴露出底下真正的……‘饵食场’。”夏修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挂他的制式佩剑,此刻却空无一物。他猛地抬头,只见其余六位持剑人腰间同样空荡。唯有穆,左手十枚戒指在幽光下流转着晦涩纹路,右手拄杖,杖首镶嵌的并非宝石,而是一颗不断收缩又膨胀的、琥珀色的微型眼球。“武器权限被临时剥离。”穆的声音平缓如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断,“此界法则排斥‘泰拉谱系’的具象权柄。你们的剑,此刻是‘错误’本身。要在此地作战,必须先成为它的语法。”他顿了顿,杖尖轻轻一叩浮板。咚。一声轻响,却似敲在所有人心脏瓣膜之上。霎时间,脚下浮板骤然亮起繁复银纹,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活体血管般搏动、延展,瞬间攀附上七人足踝,向上蔓延,覆盖小腿、腰腹、胸膛……最终,在每人喉结下方三寸处,凝成一枚巴掌大的、半透明的菱形徽记。徽记内部,并非天国纹章,而是一幅动态蚀刻图:一只青蓝色的鲨鳍正刺破水面,水花飞溅处,无数细小的人类剪影正被无形之力拖拽着,沉向幽暗深处。“这是‘鱼肉教’的准入凭证,也是枷锁。”穆解释道,“佩戴者将被本地叙事承认为‘合法猎手’,可自由穿行于各势力辖区,但……”他抬起左手,十枚戒指齐齐一震,夏修颈下徽记随之灼烫,“一旦动用超出此界许可的权能,徽记即刻反噬,将佩戴者转化为‘饵食场’最优先的……饲育素材。”索伦微微颔首,手指抚过喉间徽记,动作平静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逻辑自洽。以敌之法,破敌之域。”卡西姆则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孔深处已多了一层极淡的、水波状的涟漪:“命运丝线在此界极其脆弱,稍有扰动便会断裂重组……但正因为脆弱,反而更易辨识‘篡改’的接缝。”他指尖微弹,一缕银丝悄然探出,没入前方雾霭,丝线末端,竟勾住了一段正在缓缓消散的、属于某座城市钟楼的虚影——那钟楼指针停在1954年3月12日11时59分,而钟面玻璃上,赫然印着一道新鲜的、尚未干涸的鲨吻状裂痕。就在此时,海面陡然沸腾。并非巨浪,而是整片靛青海水如被投入石子的墨池,中心凹陷,旋即向上隆起一座巨大水丘。水丘表面,无数张人脸浮沉、嘶吼、溶解,又重组为一张巨大而模糊的面孔——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布满细密锯齿的圆形口器,口器深处,是无数旋转的、由破碎报纸、生锈齿轮、褪色照片拼贴而成的漩涡。“欢迎,新饵。”那漩涡发出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幼,是亿万种嗓音叠加后产生的、令人牙酸的共鸣,“第七次……不,第八次?……哦,无所谓了。你们身上有‘泰拉’的臭味,很好,很新鲜。来吧,让我们谈谈……关于‘喂养’的契约。”水丘轰然坍塌,化作漫天冰冷雨幕。雨滴砸在浮板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每一滴落地,都溅开一朵微型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鲨鳍形状。穆纹丝不动,任雨水击打袍角。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握着拐杖的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契约?”他语调第一次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金属摩擦般的冷意,“我们不签契约。我们……收账。”话音落,他掌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并非炽热,而是绝对的、真空般的“空无”。光芒所及,漫天雨滴瞬间凝滞,继而无声湮灭,连蒸汽都未曾蒸腾。紧接着,那白光如活物般沿水面向四周疾速蔓延,所过之处,靛青海水褪色、干涸、龟裂,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布满规则几何刻痕的基底——那不是岩石,不是金属,而是一张无限延展的、正在缓慢呼吸的……纸页。纸页上,用巨大而潦草的墨迹写着一行字:**【此处历史,已被注销。】**字迹边缘,正有细小的、青蓝色的触须蠕动着,试图重新填补墨迹的空白。穆的拐杖,轻轻点在那行字的第一个“此”字上。咔嚓。一声脆响,如同玻璃碎裂。那墨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被遮盖的、更古老、更苍劲的镌刻:**【此处历史,曾被……】**未写完的半句,如同被强行掐断的呼吸。整个世界,随之一滞。夏修感到耳膜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颅骨。他看见索伦的黑袍下摆无风自动,衣料边缘竟开始析出细小的、结晶状的雪花;卡西姆喉间徽记疯狂闪烁,他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攥住那缕命运银丝,丝线另一端,那座钟楼虚影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愈合处,并非原样,而是一块崭新的、光滑如镜的靛青色补丁,补丁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只半闭的、充满嘲弄的鲨眼。“他在强行撬动‘注销’的底层协议!”圣爱蒂塔低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向穆身侧,双臂交叉护于胸前,十指间迸射出无数道纤细却锐利的银色光线,交织成网,罩向穆头顶那片正在剧烈扭曲的虚空。光线触及扭曲处,发出滋滋声,竟如烧红的铁钎插入寒冰,蒸腾起大股大股灰白色的、带着浓烈腐殖质气息的雾气。雾气中,无数张人脸再次浮现,这一次,它们不再嘶吼,而是齐齐张开嘴,无声地诵念着同一段音节——那音节毫无意义,却让夏修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碎片:泰拉天穹下双生门开启时的嗡鸣、费尔登水晶塔内部齿轮咬合的精密节奏、伊甸第七层阿茲卢特圣域中,那永恒流转的、由纯粹叙事构成的星环……“是语言!”夏修脱口而出,声音因精神冲击而沙哑,“是‘注销’指令本身!它在用……‘原初叙事噪音’干扰我们的认知锚点!”他猛地闭眼,不再去看那令人癫狂的雾气与人脸,而是将全部意志沉入自身——沉入那刚刚被烙印在喉间的、冰冷的鲨鳍徽记。他不再将其视为枷锁,而是……一个接口。一个通往此界底层代码的、被强行授予的、权限极低的……调试端口。徽记灼烫,视野瞬间被一片混沌的靛青色数据流淹没。他“看”到无数条粗壮的信息管道在此界地壳之下奔涌,每一条管道壁上,都蚀刻着重复的、循环往复的指令序列:**[清除 1800-1900] [覆盖 空白模板] [阻断 回溯请求] [标记 异常源:泰拉] [执行 消融]……**而在所有管道交汇的最深处,一座由纯粹熵增构成的、不断坍缩又膨胀的黑色心脏,正缓慢搏动。心脏表面,缠绕着七条粗壮如山脉的、泛着幽蓝微光的锁链——其中六条,分别连接着六座悬浮于不同海域的巨型建筑:倒置岛屿、熔炉之城、环流福尼亚的机械狮鹫巢穴、马尾藻国的食人师训练营……而第七条锁链,则延伸向未知的深海,尽头隐没于一片无法解析的、翻滚着无数“1954年3月12日”字样碎片的混沌漩涡。那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尊模糊的、由无数破碎时钟堆叠而成的王座。王座之上,空无一物。“不是王座……”夏修喉咙发紧,意识在数据洪流中艰难跋涉,“是……‘空缺’本身。是那个被吃掉的百年,留下的……最大伤口。”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靛青数据流尚未完全退去,却已多了一抹决绝的锐利:“老师!锁链的源头不是建筑,是‘空缺’!摧毁那个漩涡,才能松动所有锁链!”穆没有回头,但拄杖的右手,五指骤然收拢。嗡——一声低沉到几乎超越听觉极限的震颤,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浮板上的银纹瞬间亮至刺目,夏修颈间徽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痛,仿佛要将他的皮肤烙穿。他看见索伦指尖划过空气,一道细若游丝的、却凝练着无穷切割意志的黑线,无声无息斩向那片混沌漩涡;卡西姆双目赤红,手中命运银丝暴涨千丈,如巨蟒般缠绕上第七条锁链,银丝表面,无数细小的、代表“1800-1900”的数字字符正疯狂闪烁、燃烧;圣爱蒂塔双臂展开,周身空间扭曲折叠,硬生生在混沌漩涡前方,凭空构筑出一面巨大而脆弱的、由纯粹时间凝滞力构成的棱镜屏障,屏障表面,正映照出一百年前泰拉伦敦街头的真实光影——马车辘辘、报童呼喊、蒸汽弥漫……那是被“注销”前,最后一帧未被污染的……真实。就在棱镜屏障映出光影的刹那,混沌漩涡猛地一滞。漩涡中心,那无数旋转的“1954.3.12”碎片,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卡顿。如同老式放映机胶片,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时间,在这一刻,真正意义上,被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穆的拐杖,终于抬起。杖首那颗琥珀色的微型眼球,缓缓转动,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精准地,对准了那道缝隙。没有光,没有声,没有能量爆发。只有一道……绝对的、无视因果律的“存在感”,从杖尖无声逸出,沿着那道缝隙,精准无比地,刺入漩涡最核心的、那团由“空缺”构成的混沌之中。噗。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一个灌满水的薄薄气泡。漩涡中心,那团混沌,无声无息地……塌陷了。不是爆炸,不是湮灭,是彻底的、物理层面的“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紧接着,连锁反应开始了。连接六座建筑的六条幽蓝锁链,表面幽光急速黯淡、剥落,发出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倒置岛屿上搏动的叙事神经束一根根枯萎、断裂;熔炉之城齿轮王座下的火焰骤然熄灭;环流福尼亚的机械狮鹫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从天空栽落……整个殴鲨世界线,如同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老旧服务器,在核心进程被强行终止的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沉闷的呻吟。而第七条锁链,那连接着深渊的锁链,则在崩断前的最后一瞬,猛地绷紧、拉直,指向深海某个方向——那里,海面无声裂开一道笔直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缝隙之中,没有海水涌入,只有一片……绝对的、令灵魂冻结的“寂静”。穆的身影,已率先踏入那道缝隙。索伦、卡西姆、圣爱蒂塔,三人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夏修站在浮板边缘,脚下是正在迅速失去颜色的靛青海水,头顶是正在加速崩解的灰白雾霭。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阿茲卢特圣域的彩虹桥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脚下这片正在瓦解的、名为“极鲨”的废墟。他喉间徽记的灼痛,不知何时已悄然平息,只余下一种奇异的、与脚下这片濒临死亡的世界……微妙的共鸣。他迈步。一步踏出,便踏入了那道横亘于现实与虚无之间的、绝对寂静的黑色缝隙。缝隙合拢,无声无息。海面恢复平静,只剩下一小片尚未完全褪色的靛青,以及浮板上,七枚静静躺着的、失去所有光泽的青铜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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