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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大觉寺方丈室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

西山皇家巨刹、宦官私建大寺、近郊敕赐尼寺，以及南城城郊寺院的主事们齐聚于此，个个皆是京西手握万顷庄田、长生库堆满白银的佛门豪强。

正中主位，便是大觉寺住持大慧。

下午的时候，宛平县衙差人送来文书，称汤山庄的庄头智信被锦衣卫押上公堂，挨了三十大板扣在牢里。

一收到消息，大慧当即遣人传信，把周边所有有头有脸的寺主尽数请到寺中共商对策。

此时一众僧尼正低声闲谈，有人聊着今年田租收成，有人说起长生库放贷的利钱，全然没把县衙那封传讯文书放在心上。

“阿弥陀佛！”

大慧一声佛号，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同门，眼下局势，已经到了万分凶险的地步。”

大慧眉头紧锁，满面沉郁，缓缓开口。

“先前户部孙传庭递上条陈，执意要清查天下寺田，禁绝僧道放贷，诸位应当早有耳闻。”

“今日圣驾亲临本寺，陛下当面质问庄田兼并、高利盘剥之事，贫僧拿先帝御赐香火田搪塞，圣驾满心不悦，负气离去，此事诸位想必也听闻了。”

“如今智信又在汤山庄惹出祸事，被县衙扣押用刑，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各家寺院，怕是都要受牵连。”

众多僧尼却是不为所动。

“大慧师兄，未免太过杞人忧天。”坐在左侧、一身华贵紫袈裟的护国万寿寺住持抚须冷笑，神色有恃无恐。

他的确是有底气。

护国万寿乃是万历圣母孝定太后御敕专属道场，当年拨内帑置办香火田，顺天府白纸黑字立下规矩，田亩永免赋税徭役。

如今已经成了城外八刹之首，城南、西郊土地兼并土地十数倾，城外有十几处庄园、当铺，百年来收纳周边地主投献田地，官府从来不敢多言。

“朝廷就算有心清查，还能真动圣母孝定太后遗留产业？”

“陛下若是强行裁撤我寺庄田，传出去世人只会说当今圣上无情不孝，苛待先太后香火，这般骂名，陛下万万不敢担。”

一番话说得满堂不少僧尼连连点头，纷纷附和。

一旁皇姑寺的老庵主不无得意地开口：“正是这个道理。”

“崇祯元年，户部也曾动过心思，要裁撤寺田充军饷。”

“当时官府文书递到我皇姑寺，咱们只搬出‘御赐皇姑清修道场’的圣旨，府县官吏当场便不敢再提半个清丈的字，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当年都奈何不得我们，如今时隔数年，朝廷又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西峰寺住持跟着附和：“依我看，不过是孙传庭想要捞政绩，拿佛门做由头，以此博取圣眷罢了。”

“此前咱们各家联起手，各自寻宫中靠山、朝中勋贵递话，几道弹劾奏疏递上去，孙传庭已经是自顾不暇，清查之事接下来自然搁置不提了。”

一时间堂内众僧七嘴八舌，皆是底气十足，只觉得大慧小题大做，区区一桩庄头被拘的小事，根本掀不起风浪。

只要各家抱团顶住压力，照旧能像往年一般，把朝廷政令硬生生拖黄。

大慧看着重重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若是只是皇帝、户部官员想要清查，咱们依托先帝敕令、朝中靠山，的确能层层推诿，可此番却是不一样。”

“今日在汤山庄拿人，遣锦衣卫押智信上县衙的，是国师身边的人。”

瞬时满室寂静，连气温都跟着陡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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