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
万仙殿前,死寂。
连风都停了。
楚江寒僵在原地,右眼瞳孔里倒映着那只攥紧的拳头,仿佛已看见自己咽喉被那漆黑指甲贯穿的刹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个音节。那句“凭什么”卡在齿间,重逾千钧,终究没能吐出来。
因为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的脆响。
是那个掐着封灵印的老妪。
她手腕一抖,封灵印溃散,掌心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竟是自己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她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那“除名”二字背后的意味。
白帝宫四百年基业,靠的不是山门多雄伟,不是功法多玄奥,而是“白帝”二字在诸天万界刻下的铁律——凡白帝一脉存续之地,必有白帝残念镇守,那是超越绝仙的禁忌力量,是悬于所有修士头顶的铡刀。可眼前这人,不仅无视那铡刀,更轻描淡写将其碾碎,还扬言要将“白帝”二字,从这片天地间彻底抹去。
这不是挑衅。
这是宣判。
楚江寒踉跄后退半步,右脚踩在自己喷出的黑血上,滑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他竟没去扶,只是死死盯着斗篷人斗笠下的阴影,声音嘶哑如破锣:“你……究竟是谁?!”
斗篷人没答。
只是抬起左手,缓缓摘下了斗笠。
没有脸。
斗笠之下,唯有一片翻涌不息的灰雾,雾中星辰明灭,生灵哀鸣,雾气边缘,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挣扎扭动的人形轮廓,正被灰雾缓慢吞噬、溶解。
楚江寒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灰雾……那雾中轮廓……
他认出来了!
是杨林!
是万仙殿失踪的杨林师弟!
还有……还有万仙池底那些本该沉眠的法身残灵!那些被封在晶棺里的白帝一脉先贤!他们的残念、他们的执念、他们未能散去的最后一丝神魂印记,全都在那灰雾里!被裹挟、被撕扯、被消化,成为滋养那片混沌的养料!
“你……你把杨林……把师叔他们……”楚江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你把他们……吃了?!”
斗篷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
“吃?”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荒芜。
“我只是……帮他们,解脱。”
话音未落。
他身形倏然淡化,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开、变薄、消散。
最后一瞬,楚江寒只看到那灰雾之中,无数张熟悉的面孔一闪而逝——有姜照晚,有杨林,有那些早已陨落的白帝宫先辈……他们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终于得以安息的平静。
灰雾散尽。
万仙殿前,空空如也。
唯有那根坍为齑粉的石柱,和殿顶诡异凹陷的青铜屋顶,证明刚才并非幻梦。
楚江寒瘫坐在地,右眼血泪横流,左眼空洞漆黑。他望着斗篷人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完了。”
远处八角塔檐角。
陈阳缓缓收回破虚神眸,瞳中金纹消退,额角却已布满冷汗。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第一次清晰意识到——田冲的力量,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危险。
那不是救世主的伟力。
那是灾厄本身。
客院方向,锁灵大阵的金色光罩,毫无征兆地,开始明灭闪烁。
像一颗濒临停跳的心脏。
陈阳深吸一口气,转身跃下塔檐,身影融入暮色,朝着客院疾掠而去。
他知道,现在,该轮到他收网了。
而此刻,客院寝殿内。
叶修贤三人背靠背围坐,面色苍白如纸,体内灵力被锁灵大阵压制得只剩涓滴。东林上人袖中藏着一枚传讯玉简,指尖已将玉简边缘捏出裂痕,却迟迟不敢激发——怕引来白帝宫更强的探查。
紫阳真人闭目调息,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显然在强行冲击阵法禁锢。
突然。
“嗡——”
一阵奇异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共鸣声响起。
三人同时睁眼。
只见寝殿中央,那方被白帝宫设下重重禁制的青砖地面,正缓缓浮现出一道道幽蓝色的细微裂痕。裂痕并非破坏,而是……开启。
幽光从缝隙中渗出,勾勒出一个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古老阵图轮廓——那图案,竟与万仙池底消失的晶棺群排列方式,隐隐呼应!
叶修贤瞳孔骤缩:“这是……万仙池的‘归墟引’?!”
话音未落。
“咔嚓。”
第一道裂痕彻底绽开。
幽蓝光芒暴涨,瞬间吞没三人身影。
当光芒散去,寝殿内,空无一人。
只余地上,三枚被强行剥离的、黯淡无光的锁灵阵符,静静躺在青砖上,边缘已开始泛起灰败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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