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他那瘦长的手臂以一种极其别扭,僵硬到令人不适的姿态弯曲着,动作完全走样变形,歪歪扭扭地朝着奥里森的方向做了一个根本谈不上“礼”的动作??既不像鞠躬,也不像屈身,更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在主人
粗暴拉扯下的抽搐。
完成这个“礼”后,他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回艾琳夫人身后那片深紫色的裙摆阴影里,两只手像受惊的螃蟹钳子,死死攥住了那昂贵丝绒裙摆的边缘,将自己尽可能蜷缩、隐藏起来。
只敢从那深紫色的屏障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写满惊恐的脸,眼神如同受惊的小兽,飞快地,怯生生地扫过奥里森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然后迅速移开,却又忍不住再次惊恐地落向他身后那片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黑暗角落???
那里,躺着这间密室原本的女主人和那个本该成为小主人的孩子。
他抓着裙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都泛出了青白色。
奥里森僵住了。
不是惊讶,而是被一种铺天盖地、荒谬绝伦到极点的现实,迎面狠狠掴了一掌后产生的短暂失神和灵魂出窍般的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滑稽舞台中央,周围的一切都扭曲失真,唯有那刺鼻的尸臭是唯一真实的注解。
他紧锁的眉头,那两道如同刀刻斧凿般的深痕,瞬间拧得更紧,几乎要在眉心刻出一个血淋淋的“川”字。
他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同两柄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锋利手术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残忍的穿透力,如同探照灯般在那男孩那张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线条都在尖叫着“远超八岁”的脸上来回切割、剖析。
目光先是死死盯住男孩那清晰凸起,随着他艰难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那是少年进入青春期的铁证。
接着,视线下滑,扫过他宽阔得已经撑起那件滑稽外套肩线的骨架??那绝不是孩童纤细的肩。
目光掠过他瘦削但指骨粗大、手背青筋微凸,显然经历过一定劳作的双手????那绝不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少爷的手。
最后,这冰冷如实质的目光,如同带着干钧重压,缓缓转向艾琳夫人那张强作镇定,却因极度的紧张和心虚而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的面孔,那厚厚的脂粉下,惨白底色和细密的冷汗正顽强地透显出来。
然后,目光滑过鲍里斯那张线条刚硬,写满了“此计可行,别无他法,必须接受”的沉凝花岗岩般的脸孔;最后,停留在达文西那张瘦削颧骨上堆起的、充满了“精明算计,见风使舵,务必说服他接受”的谄媚笑容上。
一股冰冷刺骨的荒谬感,比这密室深处的寒气更甚百倍,如同深海中骤然爆发的寒流,汹涌地、无可阻挡地从奥里森的脊椎骨一路窜升,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在这荒诞的泥沼里。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向上抽动了一下,拉扯出一个极其难看,没有丝毫温度、冰冷得如同地狱寒铁的弧度,一个凝固在脸上的、无声的嘲讽。
“诸位大人,艾琳夫人??”
奥里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在沙漠烈日下曝晒了百年的、布满锈迹的铁片在互相刮擦,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荒谬感。
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那冰冷的,如同淬了冰碴子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钢针,一根根依次钉在鲍里斯、达文西、艾琳夫人的脸上,最后,那目光的焦点,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地落定在那个躲在母亲裙摆后瑟瑟发抖的“熙尔”身
上。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他缓缓问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冰渣摩擦的声响,“你们深思熟虑、反复权衡之后,所谓的那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他刻意加重了“深思熟虑”和“完美”这两个词,语气里的讽刺如同淬毒的细针,扎得人耳膜生疼。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如同指向祭坛上不洁的祭品,直直地,毫无偏差地对准了那个惊恐万分的少年,“用一个......”
他故意再次停顿,让那荒谬感在死寂中无限发酵、膨胀,然后才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调,清晰地吐出那个数字:
“这,是八岁?你们,告诉我,这特么是八岁?!”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一记闷雷,在密室的墙壁间反复撞击、回荡。
“咚!”
鲍里斯男爵魁梧的身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如同铁塔移动,马靴再次重重地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本就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刻意制造出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姿态,试图用自己的气势压服眼前这位来自暮冬城,代表着暮冬侯爵意志的“寒鸦”。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巨石在幽深的洞穴中滚动,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荡:
“没错,寒鸦大人!”
鲍里斯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铁锤敲打砧板,“我们仔细考量过了!反复权衡了所有的可能性和风险!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后果!”
他再次强调“仔细考量”和“反复权衡”,试图用这种重复的肯定来强行赋予这个荒谬决定以某种虚假的合理性和重量。
“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办法!是唯一的出路!”
他那只覆着铁手套的手,用力地在空中虚劈了一下,仿佛在斩断所有其他的选项:“混乱需要平息!领地需要主人!碎星河谷的子民不能一日无主!而我们......”
他的目光扫过达文西和艾琳,最后落回奥里森脸上,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属于武夫的直白野心,“我们的手上,必须掌控住属于我们自己的牌!艾吉斯死了,死在了外面!西奥多?哼!”
鲍里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如同战马打响鼻,“那个红翡伯爵安插的崽子,他就是我们脖子上悬着的绞索!让他回来坐上子爵的位置?那是把碎星河谷拱手送给红翡城!那是让我们所有人的脖子都伸进绞索
里!”
他再次向前逼近一小步,离奥里森更近,浓烈的汗味、铁锈味混合着尸臭,扑面而来:“只有让“熙尔活下来,站在这里,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局面!才能堵住周围那些大贵族的嘴,才能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无话可
说!至于外面的人......”
鲍里斯的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血腥气的凶狠,“外面那些嚼舌根的贱民,那些不知死活想打探的流浪汉,他们有几个真正见过深居简出的熙尔少爷?谁又敢拍着胸脯说清他到底几岁,长什么样?谁敢乱写乱说,谁
敢质疑一个字......”
他那只戴着铁手套的拳头猛地攥紧,指关节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巴”声,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我们就割了他的舌头!到了他的眼睛!把他全家都吊死在子爵府邸的大门上!让秃鹫啄干净他们的骨头!看看还有谁敢多
嘴!”
鲍里斯这番杀气腾腾、掷地有声的陈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写成的宣言,充满了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他那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胸甲在火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仿佛一尊为捍卫这个谎言而生的铁铸凶神。
然而,正是这过分的强调,这倾注了过多个人意志的“卖力”,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奥里森心中那层迷雾。
他灰蓝色的瞳孔深处,一丝极其幽微的异样光芒倏然闪过。
鲍里斯如此急切,如此不遗余力地为这个冒牌货背书,甚至不惜用上最血腥的威胁来确保计划的推行......这绝不仅仅是为了三家共同的利益。
那眼神深处,除了公然的野心,似乎还藏着一丝......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紧张和某种特殊关注的东西?
奥里森的目光锐利如刀,不动声色地在鲍里斯那张刚硬的脸上扫视,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躲在艾琳身后,因为鲍里斯凶狠的话语而抖得更厉害的少年。
鲍里斯看向那少年的眼神,虽然极力掩饰,但那偶尔掠过的一瞬即逝的,如同打量自己所有物的复杂情绪,却是掩饰不住的。
奥里森突然意识到,鲍里斯很可能就是这孩子的亲爹。
那么,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是,从血统上来说,鲍里斯和艾琳都姓斯坦姆,他们之间是堂兄妹的关系,如果鲍里斯是这孩子的亲爹的话,那就是......
不等奥里森继续想下去,达文西也迫不及待的站出来替新熙尔说话:“我、我们三家男爵领地,会会会,全力支持艾琳的、的儿子,这也是能确保我们利益最大化的唯一,一途径。”
奥里森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现在开始怀疑,达文西这个家伙,好像也跟艾琳也有那么一腿。
或者,这两个男爵,都认为这个孩子是他们的?
这孩子真正的父亲恐怕只有艾琳夫人才知道。
奥里森的目光望向艾琳,但艾琳也是一脸的尴尬之色。
奥里森这才意识到,原来艾琳也不知道这孩子的亲爹是谁。
可能是马夫的,可能是厨子的,可能是花匠的,可能是从的,可能是游吟诗人的,可能是给她灌肠的理发师的.......
也可能是奴隶的。
好,很好。
新的碎星河谷子爵,将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杂种。
奥里森自嘲的笑了笑,“看来,你们都打定主意了,那......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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