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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说客(第1页/共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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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山川坛旁的芦苇荡绵延数里,入秋后芦花尽白,风一吹,整片芦苇便如金色的海浪般伏倒,又复立起,发出宏大而绵密的沙沙声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天地间有人在从容翻动书页与纸张。...郑舟声音未落,太液池畔的夜风骤然一滞。不是风停了,而是空气里浮起一层薄而锐的寒意,像冰刃刮过耳膜。陈淮北手按弩机,指节发白,却迟迟不敢扣下——那声“病虎大人”不是喊给谁听的,是砸在所有人脊骨上的判词。他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死死钉在陈迹脸上。斗笠压得极低,蒙面黑布遮住大半面容,唯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清亮、沉静,甚至带着点少年人才有的钝感。可就是这双眼睛,方才踏过假山时,暗哨连弓都没来得及拉满;方才立于铁闸前,守门密谍竟亲手开了两道重锁;方才提着韩童走出内狱,甬道两侧密谍俯首如稻,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是装的。是真认得那块牙牌。是真担得起那个名号。陈淮北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在洛城码头替老帮主押粮,亲眼见过一位穿青衫、拄竹杖的老者,从解烦卫千户刀尖上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事后有人问那是谁,老帮主只说:“别问,问了就活不长。”后来才知,那人姓姚,司密谍司十二生肖之病虎,三年前固原一役后便音讯全无,传言已殁于北境风雪。而此刻,那枚该随尸骨埋进冻土的朝参牙牌,正静静躺在眼前这蒙面人的掌心。阴阳鱼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青,三吉门刻痕深如刀凿,绝非赝品能仿。“病虎……”陈淮北嗓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锈铁,“您……真是病虎大人?”陈迹没答。他只将牙牌缓缓翻转,背面一行小篆映入众人眼帘:“承霜而立,衔命不言”。八个字,字字如钉。吕七忽地单膝跪地,额头抵在青砖上:“吕七,拜见病虎大人。”田匡怔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闷响:“田匡……叩见病虎大人!”郑舟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深深俯身,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唯有白鲤仍站在马车旁,道袍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柄未出鞘的短剑。她没跪,也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陈迹,目光如淬火之刃,锋利而审慎。陈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缘觉寺隐约传来的梵呗:“我不是来受礼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伏低的脖颈,最后落在白鲤脸上:“我是来还债的。”白鲤指尖微颤,却没避开视线:“还谁的债?”“姚老头的。”陈迹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他教我辨冰流、识龙脉、断生死,却没教我怎么当一个好人。他说山君之路,从来不是靠善念铺出来的。”风掠过太液池水面,带起细碎涟漪。远处琼华岛上,几盏宫灯明明灭灭,照见他袖口一道未愈的旧疤——那是固原雪原上被玄蛇毒钩撕开的皮肉,至今未生新肉,只覆着一层薄薄银痂。“他临终前把这块牌子塞给我,说‘若你活着回来,就替我看看这天下’。”陈迹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我没答应。可我回来了。”白鲤忽然道:“所以你放任冯先生将我带回靖王府?所以你明知韩童被囚,却不早出手?”“冯先生留你,是为保你性命。”陈迹抬眼,“靖王府有白龙镇宅,密谍司不敢擅闯。而韩童……”他看向地上昏迷的漕帮老帮主,“他若早出来,漕帮今日已乱成一锅粥。文家恩威尚在,可人心已散。你们四梁八柱各怀心思,吕七暗中联络江南水寨,陈淮北与四大家商互市盐引,郑舟私通洛城铁器坊……这些事,姚老头在世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淮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我知道。”陈迹打断他,“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陈淮北你左肩旧伤每逢阴雨必痛彻骨髓,因十五年前替老帮主挡下解烦卫一刀;郑舟你右耳失聪,是因洛城劫狱时为护韩童被震破耳鼓;吕七你丹田有淤,是三年前替韩童试毒留下;田匡你心脉偏斜,是十年前在淮安漕仓大火里背出三百孩童所致。”四人齐齐僵住。这不是查案。这是剖心。陈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他半边脸,轮廓冷硬如刀削:“你们不是叛徒。你们只是累了。累到忘了韩童当年是怎么用半条命把你们从官府屠刀下拖出来的——他割开自己大腿放血喂你们喝,就为让你们活到天亮。”郑舟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肩膀剧烈颤抖。“可今晚之后,你们得再记住一件事。”陈迹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裂空,“漕帮不是谁的私产,也不是谁的垫脚石。它是一条河,一条活的河。水往低处流,人往正道走。若有人想把它改道引向阉党沟渠——”他猛地抬手,掌心向上虚托。刹那间,太液池水轰然炸起三丈高浪!水珠悬停半空,每一颗都映着月光,也映着五张惊骇欲绝的脸。“——我就让它断流。”浪花无声坠落,溅湿众人衣襟。白鲤忽然伸手,指尖拂过韩童腕上一道紫黑色勒痕:“他被‘锁龙钉’钉过三处。”陈迹颔首:“琵琶厅后殿,我已拔出两枚。第三枚在膻中穴,需以纯阳真气导引,否则强行取出会损其心脉。”“我来。”白鲤一步上前,道袍袖口滑落,露出纤细却筋络分明的手腕。她并指如剑,指尖泛起淡金色光晕——竟是失传百年的《九曜真罡》入门心法!陈迹眸光微闪:“靖王府藏书阁第三层东侧,灰皮册子《星躔考异》,你翻过?”白鲤指尖一顿,金光微敛:“……你怎知?”“因为那本书,是我抄的。”陈迹声音平静,“姚老头让我誊录三遍,每遍删改七处错字。最后一遍,他用朱砂圈出‘膻中为气海之门’八字,批注:‘救韩童者,必从此入’。”白鲤指尖金光暴涨,倏然点向韩童膻中穴。“嗤——”一声轻响,一枚寸许长、通体漆黑的菱形铁钉自皮肉中弹出,钉尾缠绕着丝丝缕缕灰白寒气,落地即凝成霜花。韩童喉间发出一声悠长叹息,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珠转动一圈,先看见白鲤,又转向陈迹,嘴唇艰难开合:“……病虎?”陈迹单膝蹲下,与他对视:“姚老头死了。”韩童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动,却没说话。“他临终前说,若你活着,就告诉你——”陈迹声音极轻,只有两人可闻,“当年固原兵败,不是你指挥失误。是你军中副将,早已投了司礼监。”韩童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眼角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远处忽有铜锣声急响三声,由远及近。“解烦卫巡夜队!”田匡低呼。陈迹霍然起身:“走!”他一把抄起韩童,转身便往马车去。白鲤紧随其后,道袍翻飞如鹤翼。吕七与田匡立刻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短戟;郑舟解下斗笠,露出额角一道狰狞旧疤,反手抽出背后双钩;陈淮北咬牙跺脚,竟将手中手弩狠狠折断,碎木与铁片哗啦落地——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今夜起,他这条命,卖给了眼前这个蒙面人。马车刚驶出三十步,太液池西岸火把骤亮,数十名解烦卫持矛奔来,为首者甲胄鲜明,正是解烦卫千户赵砚。“站住!奉内相令,缉拿钦犯韩童及同党!”赵砚声音如金铁交击。陈迹头也不回,左手一扬。一枚铜钱脱手而出,划出银亮弧线,不偏不倚撞在赵砚佩刀刀锷上。“铛——”一声清越长鸣,赵砚手腕剧震,佩刀嗡嗡震颤,竟脱手飞出三丈远!他骇然抬头,只见那辆马车已驰入浓稠夜色,唯余车辙印在青砖上蜿蜒如蛇。赵砚身旁副将低声问:“千户,追么?”赵砚盯着地上那枚静静躺着的铜钱,铜钱背面赫然铸着一枚微缩阴阳鱼——与传说中病虎朝参牙牌纹样分毫不差。他慢慢弯腰拾起铜钱,指腹摩挲那凹凸纹路,良久,缓缓摇头:“回禀内相……病虎大人亲至,我等……不敢阻。”同一时刻,司礼监深处,一座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青铜灯盏无声燃烧,灯油是用百年寒潭水调和的鲛人脂,火焰呈幽蓝色。灯影摇曳中,一名枯瘦老者端坐蒲团,面前摊开一卷泛黄帛书。书页边缘焦黑,似曾遭烈火焚过,唯中间一行朱砂小楷完好如初:“癸卯年秋,病虎代执,山君归位。”老者抬起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竟渗出一滴殷红鲜血,滴落在“山君”二字上,瞬间蒸腾成血雾。雾中浮现出一张年轻面孔——斗笠,黑布,以及那双仿佛能洞穿生死的眼睛。老者唇角缓缓勾起,枯槁面容竟显出几分慈祥笑意:“好孩子……你终于来了。”窗外,京城上空云层裂开一线,露出一轮清冷孤月。月华如练,倾泻在太液池水面,波光粼粼,仿佛无数银鳞在游动。马车疾驰在通往安定门的长街上,车轮碾过青石,发出单调而坚定的声响。车厢内,韩童靠在软垫上,气息渐稳;白鲤盘膝而坐,指尖金光未散,仍在为他梳理紊乱真气;吕七握着缰绳,指节发白;田匡与郑舟一左一右护在车外,刀锋寒光隐现;陈淮北策马落后半个身位,目光频频扫向最前方那道孤峭背影。陈迹牵着缰绳,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线条,紧绷如弓弦。没人说话。可某种东西,正在无声重塑。漕帮的河床之下,冰层开始消融;京师的夜幕之上,星轨悄然偏移。而那枚曾沉寂多年的朝参牙牌,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袖中,温润如初生玉石——它不再是一块信物,而是一道诏令,一封檄文,一把悬于九重宫阙之上的斩龙剑。马车驶过安定门瓮城时,守门校尉举着火把迎上来,待看清车前悬挂的青铜铃铛上那枚小小阴阳鱼徽记,双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卑职……恭送病虎大人!”陈迹勒住缰绳。他没回头,只抬起左手,做了个极其简单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斜斜向上一划。那是姚老头教他的第一个手势。意思是:山在,君未死。风过长街,卷起满地落叶。马车重新启程,驶入更浓的黑暗。而在他们身后,整座京城依旧灯火通明,菩萨巡游的香火尚未燃尽,重阳糕的甜香混着菊花酒的辛辣飘荡在空气里。人们笑着,嚷着,为神佛献上虔诚,却不知就在方才,有一条蛰伏百年的龙,正缓缓睁开双眼。它不吐云雾,不掀风雷。它只是安静地,游进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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